
在郑州二七广场新近落成的回廊内,一个高个子德国人走了一圈。然后他登上二七纪念塔顶部平台,无言地俯视了这座东方城市。随后他走过德化街,径直去了郑州火车站,时间是公元2004年3月10日。
这位德国男子是德国包豪斯大学欧洲城市研究中心教授,名叫哈森。他应郑州市旅游局局长范强邀请,来郑州参加“一座塔和一座城”学术研讨会。哈森没有随专家团参加3月11日上午对二七塔的例行浏览,而是提早一天进行了实地勘察。3月11日下午,在裕达国贸酒店14楼水晶厅举行的学术研讨会上,所有与会的中国建筑、艺术专家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言,当轮到哈森发言时,他起身离座。握着无线话筒,面对幻灯机打出的郑州地图,哈森用英语表达了作为一个欧洲人对“一座塔和一座城”的理解。
哈森依稀地知道,二七塔和火车站有历史关联。这位德国人的坦诚,使他的观点充满挑战意味,他建议从火车站到二七塔,最好建一个视觉走廊,因为两者都是铁路文化的代言者,而铁路文化就是郑州的强势文化;哈森还温和地批评说,二七广场周围的建筑抢了塔的风头,湮没了塔的个性;哈森认为德化步行商业街和塔前快车道构成一对矛盾,解决的办法是让快车道从地下穿过,减少广场交通负荷;哈森还看出二七塔把一座郑州城分为两个中心,一个是西区的市府,另一个是东区的省府……
那天,我在记录哈森发言的结尾,添了句批语:照此办理,得花多少银两?
误读成就二七塔
我接到“一座塔和一座城”学术研讨会邀请函的同时,也接到一份由范强撰文的《一座塔与一座城》。当天晚上,我细读该文,不觉感慨万千:范强这个老郑州人,竟把二七纪念塔与郑州城的历史、郑州人都糅在一起,捏成一个物件拿来示人。
范强搜集了大量与二七塔相关联的资料,并把它们分为七类:有价证券、艺术品、事件、广场活动、文化传播、双塔表情、二七广场改造。这些资料依类别有序地排放在一溜桌子上,把偌大的一个水晶厅占据了一半。一个长发披肩的艺术家边看边自语:“这种创意,该属于行为艺术的。”德国人哈森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,同时一边听着翻译的嘀嘀咕咕,一边不时点头。后来,他告诉翻译,他喜欢印制有二七塔图案的1972年版的“河南省流动粮票”,那是票证时代的产物。
我的视线落在一幅20世纪60年代拍摄的二七塔照片上,当时的二七塔还是木塔,塔身上有大幅标语: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!细心的老郑州人还记得,当时二七塔身另两侧的标语是: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!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万岁!
1971年夏天,一场风雨过后,屹立了20年的15米高二七塔砰然倒地。这个多面体木塔完全是苏式,它是1951年郑州城乡物资交流大会的临时性建筑。老百姓以为那是政府建的二七纪念塔,便如此唤将起来,这纯属一种误读。郑州人意外地赋予了木塔以政治涵义,无意间把它和1923年2月7日那场著名的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联系到了一起。1951年,那木塔塔身上的标语口号是: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;城乡互助,内外交流。
1967年4月下旬,木塔被用白纸黑字刷上“文化大革命”语汇: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;青松不老,二七不倒。这里的“二七”,是指“二七公社”,是“文化大革命”中由郑州大学、河南医学院学生组成的造反派组织。那标语显然是“二七公社”书写的。究竟有多少次,那用木条交*制作成网状结构的塔扮演了政治符号的载体,没人能说清楚了。
一座被误读的木塔,在倒塌之前,便渗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,郑州人从骨子里认同它。武汉大学社会学博士周长城很纳闷地说:武汉的黄鹤楼,它的历史、文化含金量丝毫不逊色于谁,可它一直不能成为武汉的代言者,而二七塔为什么可以把郑州城抖搂个底朝天?
理解北京可以想到胡同和四合院,但它的底细是天安门,它承载着威严的皇权意识;认识上海可以想到它的里弄和石库门,但它的底细是新天地,那是一种香水和奶昔、咖啡混合过的气味;仿佛是文学评论家何向阳说过,二七塔是一个文化沉淀,一个结晶体,一个宏大叙事的载体,它泄漏了郑州的底细。不过,这位郑州才女一时不能确切地给郑州城乃至郑州人下个定义,她只是娓娓道来:郑州的灵魂是含糊的,它需要长时间的练就。
或许吧,说不透的郑州人,有一种说不透的性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