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70年代初在村办工厂当采购员,那时
粮票不啻人民币,吃喝有钱没
粮票不行。
粮票分国票、军用票、省票、市票、县票……最宝贝的是国票、军票,全国通用。舅舅走南闯北,用出去的是国票、军票,找回的零票却是“地方票”。故地重“游”的机会少,但舅舅还是保存着它们,用铁皮烟盒装起来。
国家宣布取消
粮票定量、不再凭
粮票购粮的那天,舅母望着舅舅的两盒五花八门的
粮票,既疼又愤地夺过来:“看你还宝贝那些
粮票不!”说着就要扔进灶坑里。舅舅唬着脸抢过来,依然珍藏着。当时,村办工厂已经倒闭,舅舅回家侍弄责任田,日出而耕日落而息。
闲聊谈及他的经历,有人怀疑,他就翻出
粮票为据,煞是惬意。一位看过他的
粮票、到外地打工两年的后生风尘仆仆地赶到舅舅家,风风火火地问:“大叔,你那些
粮票呢?”卧床数月的舅舅突然爬将起来,颤巍巍地找到尘封的烟盒,浑浊的眼睛有了神采。后生说:“大叔,
粮票卖不?”舅舅摇头。后生急了,自个儿加码,价钱从一百攀升到八百,舅舅还是摇头。后生说,不然你开个价。舅舅说,一座金山来换,我也不要。站在一旁已被儿子的上学和丈夫的药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舅母,一把夺过舅舅的烟盒,冲后生说,你再加个价,我卖!后生说,不能还价,一千。舅舅吼道:“卖掉,我就死给你看。”舅母知道舅舅说一不二的犟劲,不敢妄为,抽泣着说:“家里连给你买药的钱都是向亲戚借的,你存那些烂纸能当药吃、当钱使?”舅舅青筋暴突冲舅母说:“你给我拿过来!”舅舅躺在床上,翻了几天
粮票,病居然一天一天好起来。
转眼又过了一年,大表哥考上大学,一贫如洗的家抠不出昂贵的学费,舅母又打
粮票的主意。舅舅沉默数日,大清早牵着耕牛走出村,舅母追上他:“你疯了?五亩耕地全靠它,以后你耕地?”舅舅瞪她一眼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一头耕牛换回表哥一年的学费。
长了见识的表哥寒假回来告诉舅舅,说那些
粮票值大价钱。舅舅沉默不语地捂着烟盒,怕儿子夺去似的。
舅舅拼着老命精心侍候五亩责任田,省吃俭用供表哥读完大学。表哥毕业回来那天,硬撑着的舅舅终于精疲力竭病倒在床。舅舅不知道毕业找工作还得要钱,听了表哥的述说,缓缓拿出烟盒,依依不舍交给儿子,转过脸,闭上眼。舅舅的眼从此没再睁开,两天后安然离开人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