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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粮票的故事
作者:本站 来源:www.liangpiao.net 发布时间:2007-8-9 22:13:18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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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粮票,已经作废好多年了,可我手里攒下的这摞粮票,说什么也舍不得丢弃。我没有收藏的嗜好,是这花花绿绿的“小纸片”带给我那个年代的撞击太重,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。

  那年月,拥有粮票,是“公家人”身份的象征,名曰:吃商品粮。祖祖辈辈种地的我家,绝没有这种高品位的东西。偶尔在黑市上高价购买半斤八两的“小零碎”,也只是为了逢年过节或者是婚丧嫁娶的人情往来,到那极具诱惑力的供销社门市部称上一两包“点心”。没有粮票,那“点心”是花多少钱也卖不出来的。常有贩卖粮票布票的老头、老太被抓。那“市管”人员袖子上带着“红箍儿”,一副“大法官”的派头,凶乎乎的大声呵斥着,说是“坚决打击投机倒把”。老头、老太浑身筛糠着,一脸的沮丧和哀求。看到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,心里直犯琢磨:什么是“投机倒把”呢?这就是报纸上常说的“反革命”、“阶级敌人”吗?继而,对粮票这神圣物件的肃穆感也油然而生了。

  上中学时,带着干粮到校 。同学们那窝窝头、饼子,黑的、黄的堆在一起,集体到学校食堂“馏”热。开饭时,看到老师们从食堂打出的热呼呼、暄腾腾,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白馍馍,好半天调不回那直勾勾的眼神,该死的喉结不停地上下跳动,说话也好像不太利索。那日,同桌的同学告诉我,他拣到五分钱,能买一个馍馍,就是没有粮票,问我能不能搞到,二两就行,买了后一人一半。多大的诱惑啊!可是搞二两粮票,真的是比数学考一百分都难。我突然想起,父亲曾经在一个塑料皮本子里放过几张粮票,那本子,锁在东屋板柜上的一个黑色小橱子里。终于有一天,趁家里没人,翻箱倒柜找出了小橱钥匙,心跳“扑腾”地从塑料本夹着的几张一两的粮票中拿出了两张。一上午按奈不住激动的心,课也没听进去多少。中午开过饭,和同桌一起买出了一个“刀切馍”,两个人来到教室后面,轻轻地掰开馍,一人一半,先是静静地看,继而是一小口,接着是两大口,几乎是没感觉怎么嚼,就匆匆下了肚。那滋味,我实在是无法忘记,仿佛吃到了山珍海味,也仿佛就是人生最大的追求。可那二两粮票,也让我着着实实愧疚了二十多年。

  考上省城中专那年,我十六岁。临行前的那个晚上,母亲给我包好了四十元钱,父亲庄严地打开那小黑橱子,把那十几张皱皱巴巴的粮票拿出来,塞进了我用别针别紧了的上衣口袋儿。我说:“爸,学校管饭,用不着这个。”爸说:“拿着,不够吃,就添巴点。”我按了按口袋儿,感觉就象身上背了一筐白面馍馍。

  省城学校食堂的生活,确实让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孩子激动了好多天。尽管隔三岔五地也吃些粗粮窝窝头,但吃白面馍馍已不再是稀罕事,每日还有一两顿汤汤水水的熟菜,偶尔也能见到肉星。吃饭时,八个人一桌,集体打饭,按份分开,很是平均。女生们还能细嚼慢咽,吃相轻盈;男生们则个个风卷残云,叮当作响,常常是碗底朝天,却余兴未尽,咂巴着嘴,离开食堂。每月三十四斤的粮食定量难以满足正在发育的身体的需要,慢慢地,白面馍带来的兴奋被填不饱肚皮的饥饿感代替。随着军训课任务的加重,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,到了晚上,肚子“咕咕”直叫,做梦都在狼吞虎咽的吃东西。

  学校做出了决定,定量不够的,可以用钱和粮票去膳食科购买饭票。城市来的学生开始“加饭”了,没有粮票的,只有望“馍”兴叹了。

  父亲塞上的十几斤粮票,到底派上了用场。每天能够多吃一两个馍,毕竟舒服多了。那些天,每晚都多买一个馍,等下了晚自习,悄悄地享用,睡觉也踏实了许多。可是好景不长,带来的粮票很快被我花光,接下来的仍然是半饱不饱的状态。一天,老家农村的大姐来了一封信,是托别人写的。打开一看,里面夹着一张粮票,是五斤的。我激动得流下了眼泪,真不知老实巴交的大姐是怎样弄到这粮票的,它又使我“舒服”了好多天。

  放寒假时,学校给我们开出了介绍信,让我们回到老家,可以到当地的粮所用粮食换粮票。我看到了希望所在,毕竟父母还存有大半囤的玉米。既然有学校的“尚方宝剑”,国家也有这样的政策,估计换点粮票是不成问题的。

  那天晚上,母亲从囤里收出了晒的干干的玉米,倒在一个大簸箩里,仔仔细细地往外挑拣杂物,连一些干秕的玉米粒都挑了出来,收拾干净后,装进一个口袋内。第二天一早,父亲用独轮车推着玉米,和我一起去公社粮所。

  粮所里货场上的粮食堆积如山,一包包的用大张的篷布盖着。营业室在前排房子的东头,东墙上开了一个窗口。和父亲一起放稳车子,卸下玉米,我来到窗口前。透过窗子,我看见里面一张单人床上坐着一个妇女,背对着窗口,好像在织毛衣。“同志……”我连叫了三声,她才慢条斯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,侧过头来,懒洋洋地撩了一下眼皮。

  “干啥!”瓮声瓮气地象男人的声音。我这才看清了她:四十岁上下的模样,肥胖的身子,黑黑的皮肤,满脸的横肉,焦黄的门牙,一双不屑一顾的眼睛耷拉着眼角。不过我看准了,她确实是女的。我心里突然有种打怵的感觉,两腿别了一下,直想小解。

  “我换粮票。”我甚至有一点战战兢兢。

  “同志,俺们有信。”父亲也凑过来,陪着笑脸。

  “拿来!”她一句话都不多说,没正眼看我们,脸上僵硬着。

  我掏出学校的信,递了上去。

  “哼哼……”她瞥了一眼,信就从窗口里飞了出来。

  “怎么了?”我急了。

  “就这?废纸一张,白费!”

  “啊?那需要啥信?”父亲一脸的困惑。

  “记住了,拿公社书记的批条来!上个学,就想换粮票了?美的!”我眼瞅着她的大嘴撇到了一边。

  “同志,同志……”没等我说完,窗口上的一块木遮板“咣当”一声落了下来。我的心一哆嗦,木然地愣在那里,脑子一片空白,浑身感到无力,回头看看父亲,他眼角分明有两滴浑浊的眼泪。

  就在我们把粮食抬上车子,准备离去的时候,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用自行车驼着一袋粮食来到了粮所,放下车子,喊着“三姑”就进了营业室。不一会儿,胖女人出来过秤、开单子、结算,前后不过十几分钟,小伙子带着空口袋走了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忽地涌上一种酸楚、一种无奈,继而变成了一种抑制、一种切齿,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哼”字。

  “去找书记吗?”父亲还抱有一线希望。

  “哼!谁也甭找,饿死我也不会求人了!”小小年纪的我突然变得倔犟起来。

  粮票终究没有换成,但从此,我萌生出一个妒恨的念头,也象是发下了一个天誓:娶个粮所的女人做老婆!

  天遂人愿。妻一参加工作就在公社粮所,可惜嫁我之前就改了行,那时粮所的工作早已不再“吃香”了。九十年代中期,我做了好几年的乡镇党委书记,也就是从前的公社书记,只是没有赶上过那“换粮票批条子”的瘾。常和妻提起这段“换粮票”的历史,妻笑我:别老埋汰、编派粮所的职工,那是你愤懑心理的发泄,心理不平衡罢了。

  参加工作若干年后,粮票已不再稀罕,商店里的粮食制品也开始不再用粮票。等有了三口之家,粮本上的供应粮结余了上千斤,偶尔用粮票换点鸡蛋什么的,好歹还能派上点用场。

 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,到街上买馒头,交钱时,眼前卖馒头的女人叫我大吃了一惊:这不是老家公社粮所的胖女人吗?怎么?我见她瘦了许多,脸也好象变长了,脸上的肌肉不再僵硬,一脸的褶子里堆满了笑,那冻的红红的手象馒头,哆哆嗦嗦地找着零钱。我忽然可怜起她来,走出老远,还不住地回头张望。听别人说,她前几年调到县城的一家粮所,后来经营不好粮所合并,她下了岗,卖起了馒头。我记起了不知哪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:高贵和低贱本没有界限,是人的眼睛出了毛病。此一时,彼一时啊!

  几年前,粮票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,家里的粮本早已不知去向。那日问及正上高中的儿子:何谓粮票?他迷惑地摇摇头,竟不知粮票是什么玩艺儿。我常常念叨那个年代的“历难”,为今天的生活欣慰。妻在一旁“刺儿”我:说不上哪一天,还得用粮票,你还得求我们粮所的人。我笑出了声:哈哈,等太阳从西边出来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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